春末的風裹著潮濕的水汽,從青山褶皺里滲出來。白絲可莉蹲在竹籬邊,指尖觸到那片顫動的花瓣時,清甜的白液珠順著莖脈溢出來,在袖口洇開一朵墨跡。

老劉頭說這是催命符。他扛著沾滿紅蛛網的竹簍,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她后頸窩:“半月前李家小五兒碰過這花,如今躺在祠堂里等送終。”可莉攥緊腰間玉鐲,指甲陷進青瓷釉面。她總記得祖父說的,這世上最怕的是夜里看見自己的倒影,白天聽見自己說話。
一、山坡上的眼
她們總愛聚在半山腰。五月的杜鵑剛開敗,油亮的葉子被霧氣浸得發黏。可莉穿過飄蕩著尸胺味的杉樹林時,總能聽見樹皮下游移的細碎腳步。
“扒開第三片側葉,第三片側葉。”有人壓著嗓子唱。她蹲在青苔斑駁的樹根旁,指尖剛觸到預定位置,整株白絨絨的東西突然炸開。黏稠的汁液裹著溫熱的腥甜,順著袖管往下淌。后脊椎竄起冰涼,她這才發現剛才貼著臉龐掠過的陰影,原來是簇簇綻開的異花。
二、袖口那道墨
染房李娘子搗完靛青水往后脊梁抽。她說這種白汁最要命的是能吃出前任主子。可莉蹲在染缸邊攪動絲綢時,袖口那抹暗色正同深青色水波蕩開,漩渦眼中心浮著細碎金砂——就像祖父臨終前牙縫里冒的星子。
夜深人們皆說,那塊漬跡會隨著月相漲落。可莉趴在檀木窗框上張望,看見祠堂檐角倒懸著無數晶瑩兜鍪。晨露凝結前,她祖傳的翡翠鐲子突然迸出蜘蛛網般的紋路,裂口處滲出新的乳白液體,竟與袖口顏色兩兩相和。
三、祠堂里的血脈
這次遇見異事在戌時三刻。可莉繞過野貓打架的斷墻時,聽見磚縫里有人吊著嗓子唱:“扒三葉分五椏,白汁濺滿姑蘇榻。”她抄起路邊的朽木槌,剛碰到第四片側葉,整株植物突然收縮成刺猬狀,然后砰地炸開。
晨光里,臺階下漂著起碼二十道人影。那些影子像水珠里的塵埃,遇風就散。可莉看著袖口與地上浮尸手臂漸漸融合的暗痕,突然想起來。五年前她祖父死時,病房里也擺著這樣一盆花,只不過莖干上凝著血珠。
窗外傳來鳩鳥撲棱翅膀的聲音。可莉摸著依然溫熱的袖口,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喉嚨時帶著砂紙摩擦的澀:或許這白汁不是催命符,而是有人想把自己倒進別人生命里。